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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一派寂靜。偶有一兩輛汽車在雨霧中穿行，將70年的光陰馱在背上，嫁接了人們?nèi)菀椎南嗨肌Ｅ_兒莊，魯南運河岸邊一個不大不小的市鎮(zhèn)，但戰(zhàn)略地位極其重要。
抗戰(zhàn)初期，中國軍隊在此重創(chuàng)日寇精銳部隊，坂垣師團和磯谷師團死傷慘重，臺兒莊從此名聲大振。
如今，在臺兒莊一面面舊墻上，還清晰可見當年激烈鏖戰(zhàn)時的遺痕——斑斑駁駁的彈孔，這些彈孔，與太陽對視了七十多年，子彈頭至今沒有摳出。在一棵據(jù)說是百年的老槐樹上，彈孔最為密集，但枝葉依然非常茂盛。
我與這些彈孔對視，想到很多，彈孔雖小，卻裝下了七十多年難忘的歷史。人受了傷，傷疤會在陰雨天隱隱作痛，那么樹呢？受傷的樹是否會有感覺？畢竟樹也是有靈性，有感覺的。
這彈孔雖小，卻能一目千里，向南，望著南京大屠殺紀念地，遙相呼應(yīng)。那邊三十萬同胞死不瞑目，始終注視著大海那邊的動靜，這邊的累累彈孔也將永遠睜大了眼睛。
有隱痛的眼睛，是最清晰最靈敏的眼睛。
而此刻，我的眼前閃爍著的，是另一雙眼睛，一雙年輕女子恬淡清澈的眼神，這雙眼睛，就這樣定格在我的心里。這是一張青春女孩側(cè)臥于草地的照片，背景是美麗的校園。
這個青春秀麗的女孩子，永遠18歲的年華。佇立在照片面前，總覺得那雙眼睛在與我對視，進行著穿越時空的心靈對話。這里是臺兒莊大戰(zhàn)紀念館，此刻，新雨過后，一片寧靜。
沒有喧囂，沒有噪聲。除了講解員深情的講解，只有雨后清新的幾乎要發(fā)出贊嘆的空氣。四面八方的新鮮空氣向她涌來，氤氳在鵝卵石小徑上，氤氳在花間樹叢的罅隙里，仿佛在諦聽她素潔的心曲。周圍的氣氛，靜謐而莊重，濃郁而清爽。
前來參觀的人都感受很多，彼此極少說話，卻在心里唏噓共語。為那個時代，也為悲痛中雙手合十的我們，為著陰陽兩隔，此世與彼世中的他們與我們。
忽然覺得在這平靜中也有些許的不平靜，在清新的空氣中似乎聞到了硝煙的氣息，恍惚中，似乎聽到了她在向我們緩緩訴說。
她叫劉守玟。
家道殷實、蔚為一方大戶人家的劉父精通文墨，面對呱呱落地的她，喜不自勝，為之起名“守玟”。
玟乃玉之紋理。他是期許與熱望愛女一生沿著美麗的花紋，溫潤高貴，平安幸福。
玉貫穿和連綴了她短短的一生。
1935年，時年15歲的少女劉守玟考取“湖南私立周南女子中學”。
這所30年前由革命教育家朱劍凡創(chuàng)辦的學校，是湖南省最早的一所女子中學，向警予、楊開慧、蔡暢、丁玲等著名革命志士都曾求學于此。
這兒是先進知識分子的搖籃，早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就有共產(chǎn)黨地下工作者在校內(nèi)活躍地開展革命工作，后來很多學生在老師的引導和鼓勵下，悄悄地離開學校，奔赴陜北革命根據(jù)地，投身革命事業(yè)。
如果不是因為那場揮舞屠刀切向中華民族腹部的戰(zhàn)爭，劉守玟也許會像她的父母親期望的那樣，順利地完成學業(yè)，然后嫁一個如意郎君，相夫教子，度過幸福平靜的一生；如果她愿意遠離戰(zhàn)爭，逃脫戰(zhàn)火紛飛的故國，她富足的家庭也有條件幫助她輕而易舉地遠渡重洋。
然而 1937年那場戰(zhàn)爭，徹底改變了她的命運，從此，世上少了一個溫婉如玉的女子，卻多了一個永遠不屈的戰(zhàn)士。
是啊，當偌大的祖國竟然安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時，懷揣一腔熱血的青年們，誰會甘心蝸居于象牙塔間和溫柔鄉(xiāng)里做亡國奴呢？
1937年8月，劉守玟攥著家里給的伙食費，來到學校報到后，放棄畢業(yè)，瞞著家人，報名參加了丁玲率領(lǐng)的女學生戰(zhàn)地救護隊，開赴上海淞滬戰(zhàn)場。她進入高中第一學期學校就開設(shè)了“護士訓練課”，此時恰好派上了用場。
劉守玟所服務(wù)的湘軍第22軍在激烈的淞滬戰(zhàn)役中損失慘重，初上戰(zhàn)場就頻繁地深入陣地救護傷員的她，作為幸存者，隨軍撤回湖南后，轉(zhuǎn)到了第50師。
經(jīng)過戰(zhàn)爭血雨腥風的洗禮，曾經(jīng)稚氣未蛻的劉守玟成熟了，眉宇之間愈顯堅毅與英氣。她回憶著戰(zhàn)場上經(jīng)歷的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內(nèi)心洶涌澎湃起來。
重新回到三湘大地，離故鄉(xiāng)已經(jīng)很近了，自開赴上海她就與家里斷了音信，此刻她正好可以請上幾天假，回家看看因惦念她而五內(nèi)俱焚的父母親，但是她不能，她清楚自己回家也許就回不來了，再說在這危急關(guān)頭她也不能輕易請假離開隊伍，那樣無異于一個逃兵，她是多么渴望在戰(zhàn)場上做一個戰(zhàn)士，哪怕最終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
她拿出鋼筆，就著昏黃如豆的燈光，開始寫那封思忖已久的家書：“敬愛的父母大人：你們好！女兒已離校參軍，事前沒告知父母大人，叫父母大人掛懷了，很對不住你們。但值此國難當頭，為抗日救國，女兒就不能忠孝兩全了……”
這時行軍號嘹亮地吹響了，她擰緊鋼筆，收好紙張，快步?jīng)_出帳篷……
1938年5月，中日雙方集結(jié)大量兵力，血戰(zhàn)于臺兒莊地區(qū)。劉守玟隨第50師衛(wèi)生隊，加入魯南兵團孫連仲部開赴前線。5月10日進入陣地后，即與日軍發(fā)生激烈戰(zhàn)斗。將士們五天五夜沒合眼，有力地阻擊日軍磯谷師團南下合圍，掩護主力部隊跳出包圍圈。
趁著難得的戰(zhàn)爭間隙，在濃重硝煙的籠罩下，劉守玟繼續(xù)趴在那兒寫那封家書：“作為堂堂一中華青年，女兒自有自己無法逃避的責任，我愿‘生在湖南，死在山東’！
臺兒莊之戰(zhàn)之慘烈，實在驚天地、泣鬼神，現(xiàn)在女兒隨時有可能身死他鄉(xiāng)，望父母大人不要悲傷?，F(xiàn)將身邊的兩塊銀元和在校時的一張照片寄回留作紀念……”
劉守玟所在連隊在臺兒莊東18里處遭遇日軍襲擊，戰(zhàn)斗激烈，一位連長中彈倒在血泊中。劉守玟見狀前去搶救，卻被一塊石頭絆倒了。沒等她起身，一個日本兵突然沖了上來，揮刀嗷嗷叫喚著殘忍地將連長砍死了。
剎那間，平素在學校不大愛講話、性格溫和的劉守玟被激怒了，她奮力舉起那塊石頭，向那個日本兵砸去，日本兵沒想到這個柔弱女子身上竟然蓄積著如此大的力量和如此深的仇恨，猝不及防地被當場砸倒了，劉守玟又抱起石頭連砸數(shù)下，把他的腦漿都砸了出來。不料她剛站起來，一顆罪惡的子彈擊中了她的左胸……
劉守玟身負重傷，她穿著嶄新的軍裝，沒戴軍帽，烏黑的短發(fā)紛披如云，一張看不到血色的圓臉，被鮮血浸透的胸脯激烈地喘息著……她被送到當?shù)匾晃焕相l(xiāng)家里治療。
她清楚自己將不久于世，微微睜開眼睛，攢了好半天勁，吃力地從衣兜里掏出染血的家書、兩塊大洋和那張她在學校時的照片，囑托女房東想辦法幫她轉(zhuǎn)交遠在湖南的家人。
她的眼前仿佛出現(xiàn)了家鄉(xiāng)的山、水和稻田，她的哥哥領(lǐng)著她和妹妹在田埂上撲蜻蜓，那些蜻蜓真淘氣啊，她明明躡手躡腳地已經(jīng)接近棲息在水稻上的它們了，可等她探出手去，它們卻跟她捉迷藏似的，一掙身就飛到了不遠處的水稻上；那些蜻蜓真紅啊，就像她最愛吃的朝天椒，千萬只它們一起飛起來，將整個天空都撞成了一片紅彤彤的火燒云。這時媽媽喚他們回家吃飯的聲音響起了……
她的眼角流出了一滴滴清亮的淚水，洗亮了母親因日夜思念她而憔悴的面容和單薄的背影，她聲音微弱地抽泣著：“媽媽，媽媽，想媽媽，回家，回家…… ”含淚的雙眸始終遙望著家鄉(xiāng)的西南天空。
抗戰(zhàn)時期的中國天空，交織著侵略者的罪惡與反侵略者的壯烈。星星如有記憶，將會在眨眼中尋找到未完全沉淀的驚恐。
為了這玉宇澄清的一天，中國的天空經(jīng)歷過敵我持續(xù)激烈的搏殺，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抗戰(zhàn)的另一片戰(zhàn)場。
18歲，一個人成人的年齡，一個敢叫皎月蒼白的年齡，一個女人一生中最燦爛怒放的年齡。她的成人禮剛剛開始，卻被死神伸腿絆住戛然止步了，像一根猝然斷裂的琴弦。余音仍不甘心地縈繞在臺兒莊上空。
黃昏時分，劉守玟去世了。兩個民夫用擔架把她送到了村東的亂葬崗。
女房東也跟著擔架來到了墓地，親眼看著她入土下葬。此刻，天空昏暗，蒼穹沉寂，那安詳而美麗的面孔卻如一顆燦爛的星星，深深地映照在她的心里。
1938年春天，是個夾雜著血雨的季節(jié)，鐮刀與沖鋒槍同時熱烈收割，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日子。
那晚，天幕低垂，殘陽如血。
70年前的那場戰(zhàn)爭，是人類信念和意志的馬拉松式的較量。就是這些玉一般精神的無名英雄，以無比堅定的信念和意志戰(zhàn)勝了無數(shù)困難，民族的希望支撐著疲憊的軀體，將勝利的種子播種在蒼茫的魯南平原，播種在奔騰的渤海之濱，用青春的血液澆筑了自由解放的花朵。
臺兒莊是一個永恒的記憶。隆隆的炮聲可以消逝，山河也能改裝，而深刻的記憶卻長留在一切有良知的人心里，一代代的，總有活著的人，用心寫出一篇篇文字，讓昨天和今天在心靈與筆尖合攏，視覺與心靈交互涌匯，歷史與今天相向?qū)印?br/> 都說湘人尚武，湘女多情，身為湘女的劉守玟肯定是多情的，她也有著自己對愛情的美好憧憬，有著自己對生命的熱切期待，但在一個民族生死存亡的關(guān)頭，她像男子一樣投筆從戎，走進硝煙和戰(zhàn)火，不再回頭。
1938年，臺兒莊，在那場“中華民族揚威不屈”的戰(zhàn)爭中，有一朵自由之花永遠綻放在了她含苞初放的18歲。（作者王韻，煙臺九三社員。中國作協(xié)會員，山東省新知聯(lián)理事，萊州政協(xié)委員，萊州作協(xié)常務(wù)副主席，第六屆冰心散文獎獲得者。） |
